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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圃画集——自序
发布日期:2018-11-15 18:09:17
来源:陈玉圃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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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之春,蒙冯雷君见赏,谋为拙画编是集,并嘱自序,事出意外,甚感惶恐。

据所知,以往欲结集者,多请德高望重者为之序,多因己人微言轻、不足以立画立言也。圃亦未能免乎俗。今冯君忽嘱我自序,一时心意憧憧,难以言表!

而冯君却认为:所谓序者,无非是提纲挈领,指陈利害而已,而设使名人碍于情面,过誉失实,君子情何以堪?若画家笔精墨妙,立品高逸,虽请不到名人作序,自当有具慧眼者识之,复何害焉? 一部画集但以其画作面对世人,坦荡荡褒贬由之可也。

之后静思,圃汲汲于画事数十春秋,曲折艰辛,老大无成,深感画愧前贤,实在无一画、一能可以自诩者!是以濡毫迟迟,不禁汗颜。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窃思圃虽愚鲁,却仍蒙冥冥之佑护,每使在危难时路转峰回,绝处逢生。其间经历虽无可自诩,岂无一时一事之堪忆?于是搜肠刮肚,惟得三事:

一曰:椿庭佑祜

先父兴隆公善良耿直,不苟言笑,所谓“望之俨言,即之也温”。据说祖父家业殷实,伯父们中亦颇有几个秀才名闻乡里。先父六岁时家道中落,祖母病逝,相继祖父亦病逝。先父幼年失怙,无力求学,遂作一世农耕。长期贫困生活及病痛折磨,先父性格颇有些急躁易怒,然对我却惟慈惟愍,宠爱有加!故我少时,虽家境贫寒,一饱无时,但在父母兄弟亲情中,亦堪称童年温馨。我天性爱画,到处涂抹,甚至因画废学。奇怪的是先父从不责怪我,他认为:画是一门很好的手艺,若能学好画,做一个本分的手艺人有何不可?兄长们生怕我因画误学,对先父很有些看法,但父亲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鼓励我画画。直到我初中毕业时真正是因画误了学,而先父宠我却依然如故。此似冥冥中使先父佑我也!设使先父不喜我作画,也许我很早就废画他图了!后来文革期间,家庭屡遭变故,而我在经济、政治的双重压力下,依然坚持绘画艺术学习和创作,其实多半出于对先父之回报,我决心要画出个眉目来,以证实先父对我的宠爱正确无误。

遗憾的是,1976年秋,就在我应聘任教山东曲阜师范大学艺术系的前一天,先父竟与世长辞!先父生前居然没有一天为我的少许幸运得舒眉曲,而在我刚要迈出家门时,他却永远地离去了!是日风雷,大雨如注。我悲痛欲绝,一时折笔断砚,将当时自己所有喜爱的作品全部投入父亲墓中!直到第二年冬天,我因“四五事件”牵连遭冤狱时,心中悲伤才渐渐缓解。我想,幸亏先父没有看到我遭冤狱的

情境,不然他会更加伤心和不安!父亲作为一个普通农民,既没文化又没权势,但他却以惟慈惟愍的爱,成全了儿子追求绘画艺术的夙愿。我庆幸有这么好的父亲,这是上天对我的恩惠!

二曰:得遇名师

1961年,我曾满怀希望的报考当时的浙江美院附中,然而当时政策不允许农村学生报考有希望脱离农村的中等专业学校,那是我曲折人生的第一次打击。之后我在本村做一名民办小学教员,教“上中下,人口手”。彼时学画之心愈坚,每天利用课余时间抱一本《芥子园画谱》临摹。茅舍蓬窗,灯光如豆,往往亮到深夜。这一切,现在想来颇感荒唐、可怕!这是因为在穷乡僻壤的农村,面对一本木刻本画谱,又没有老师指导,真如盲人瞎马,前途可虞。但当时却没有对这份决心产生怀疑。说来也巧,正当我最需要老师指导的时候,我竟然十分离奇地拜在了当时山东艺术学院教授、著名山水画家黑伯龙先生门下!这次巧遇,乃是我人生命运的一次重大转折。我所在的农村,据考证曾是宋大词人辛弃疾的生地。离省城济南很远,每次进城乘火车往返都要步行四十华里。那是1962年夏日的星期天,我和我的朋友偶然去济南买些纸笔,在济南东关长盛街的另一边,忽然有位老先生喊我:“小孩,小孩!”之后他穿过马路来到我身边问:“买纸干什么?”态度十分温厚可亲。“画画”,我说。“画什么画?”“国画。”“我现在也画国画,家离此不远,你愿来我家看看吗?”老人笑着说。老人姓黄名芝亭,是当时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的讲师,从事油画和雕塑教学。黄先生家里挂满了画,大多是油画、水彩画,也有先生画的国画。可是我不喜欢,记得只有郭味蕖先生的一幅萱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大着胆子问:“老师,听说山东国画界最好的画家是黑伯龙?”“不能那么说,各有所长嘛!不过,我和黑伯龙是上海美专的老同学,你如果想跟他学,我可以带你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周后,我随黄先生拜见了恩师黑伯龙先生。春节,黄先生回济南又捎信招我拜见了另一位恩师,著名山水画家陈维信先生。那年我刚满16岁。此亦冥冥使黄先生助我也!设使没这偶然机遇,得逢热心肠的黄先生,一个农村穷孩子又怎么可能拜到黑先生、陈先生这样的名家为师呢? 我对黄先生的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黄先生应该算是我的第一位恩师。

之后,我才算是真止找到了中国画艺术的正门,开始知道绘画有所谓笔墨、气韵,有所谓文野雅俗之别,还有什么刘李马夏,四王吴恽……懂得了文学书法之于绘画的重要性,尤其是黑先生“写”的艺术主张影响了我近四十年之艺术道路乃至绘画风格之演化。文革期间,恩师陈维信又介绍我从当时的山东青年人物画家李兆彩、吴泽浩、朱学达诸师学习人物画。之后,还认识了张一民先生及日后好友张宝珠、刘焕鲁等。这些老师和朋友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向我伸出过援助之手。还记得张一民先生为调我去《山东文艺》搞创作竟和我当时公社的领导争吵的情景,至今仍感慨不已!我仅仅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弱者,何苦来哉!经过无数次的失望,终因上层领导的认可而开启了绿灯。1976年秋天,我以农民身份应聘任教山东曲阜师范大学艺术系,第一次登上了大学讲台。之后不久,又考取广西艺术学院黄独峰教授的中国画研究生。我终于挣脱了文革中农村户口对我的种种束缚,正式走进了专业绘画艺术的殿堂。当时很有几家报纸、杂志采访我,有的要给我写报告文学。在他们看来,一个曾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民,居然靠自学而执教高等学府和考取研究生文凭,实在也算是一则新闻。但这些,我却婉言辞谢了。因为在我看来,这其实并不是我个人有什么能力,只是运气好些罢了,设使没有三中全会,没有恢复高考,没有先父钟爱、恩师指教、朋友帮助,尤其不能忘记的是妻子杨桂珍的精神支持,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下嫁给我,替我孝敬双亲,养育孩子……我什么也做不到!我所取得的少许成功,不过是父兄师友共同创造的结果,尽管这些至今也欠完美,但却凝结着父兄师友的爱,我真诚地感谢他们,感谢命运赐予我的恩惠!

曲折艰辛的生活经历,使我很早就对老庄之学产生了兴趣,非常欣赏庄子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淡然无为、任运自然的思想。表现在绘画艺术上则是“画史解衣盘礴”洒脱、自由、不事雕饰的非功利性艺术娱乐行为,是以在很早以前便提出“画道无为”的艺术观。但当我研究生毕业留广西艺术学院任教以后,面对功利性的画坛现实,不禁迷茫傍徨而进退失据!其间我也曾很长一段时间去追逐参展、获奖,甚至在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瑞典等地举办个人画展或讲学,也曾得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奖项。这些给我带来过荣誉和利益。但与此同时,我发现我艺术的率意和真诚却在悄然引退,这是因为我个人的艺术追求与时尚的画坛竞逐实在是背道而驰。然而在名利面前我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去牺性自己艺术的真诚,去“随其流扬其波。”要么就尊重自己的艺术个性,那就必须甘守寂寞。尤其是“八五美术思潮”之后,在绘画上我深深地陷入矛盾与痛苦中,我的“画道无为”的艺术观遇到了严重的挑战。

就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90年代初,我幸运地找到了佛文化。佛学中的“四圣谛”、“十二缘起”、“五蕴皆空”的思想,使我懂得了运用第三只眼睛观照世间万象。是圆融无碍的佛文化使我包括我的绘画艺术同时得到了解脱。从佛学的观点看,人之所以有烦恼是因为有“物欲”。“物欲”越大,烦恼越深,要想从烦恼中解脱出来,那就要舍弃,或者至少要节制物欲。况且诸法无常,不仅名利,甚至生命都不过是虚妄不实的幻象,追逐它又有什么意思?于是,我选择了甘守寂寞之道,从而使我“画道无为”的艺术观找到了凭借。另外,《金刚经》中的“凡一切相皆是虚妄”、“心即是佛”,乃至心佛众生无二无别的观点使我对传统文人绘画的艺术观以及笔墨形式等理论大有豁然洞彻之感。此间,我写的《心画臆说》、《禅理与画理》、《画道掠影》诸文皆试以佛哲学观点去阐释中国传统绘画思想,亦颇感进退裕如,方便筒捷得多。朋友们评论我的画包括诗都变淡了,似乎平和宁静了许多。我想,应该是我对物欲的希求变淡了,因而心态也平和宁静了。诗者心声,画者心迹,自然是“心画形,君子小人见矣”。

去年移居兴南小区时曾即兴题曰:

百年匆匆一瞬间,随遇息心尽可安。

柳绿花红过眼散,化作绵绵净土禅。

又:

世法皆虚幻,荒唐无真实。

骗人人骗者,一样惟痴迷。

谁堪晃心镜,皎皎明妍媸?!

感谢命运的安排,使我在关键时得遇佛文化,从而唤醒了我和我的艺术,我不愿去作骗人人骗的痴客,我明白了!所谓艺术,不过是我人心识之真实显现而已,毁与誉何有于我哉?此其三,可曰佛法之引渡。

拙集付梓在即,惟以此三事记之,曰平曰庸,是皆肺腑之言之言也。